纪念陈能宽院士诞辰103周年丨漫漫曲折回国路,许身为国最难忘
“我个人有幸和国家需要的这份工作联系在一起,虽然只是沧海一粟,但也聊以自慰。”
——陈能宽
2026年4月28日,是“两弹一星”功勋奖章获得者、著名金属物理学家陈能宽院士的103周年诞辰。
如果翻开中国核武器发展的辉煌史册,陈能宽是一个绕不开的名字。然而,在成为国家脊梁之前,这位在国际金属物理学界已声名鹊起的青年学者,曾为了一张回国的船票,与美国特务机关和移民局进行了长达五年的暗战与拉扯。
今天,让我们把时钟拨回20世纪50年代,从一份1956年的珍贵采访记录中,重温陈能宽那条布满荆棘的漫漫回国路。
耶鲁学霸的初心——“出国绝不是想永远侨居”
1947年7月,满怀科学救国理想的陈能宽赴美留学,进入耶鲁大学研究院冶金系。他的学术天赋在异国他乡展露无遗:1948年获硕士学位,1950年便拿下了博士学位。
毕业后,他先后在美国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当时译为哈根士大学)担任教职兼研究员,随后又进入美国西屋电气公司冶金研究所担任研究工程师。在金属物理学的晶体研究领域,他发表了一系列具有国际影响力的论文,前途不可限量。
按常理,这位青年才俊在美国有着优渥的生活和光明的未来。但正如陈能宽自己所言:“我和我的爱人都是中国人。我们出国求学的目的当然是为了学成归国,而绝不是想永远侨居美国的。”
1949年,新中国成立的消息传来,陈能宽与同胞们热烈讨论回国参与新中国建设的事宜。然而,这份纯粹的赤子之心,却触动了美国当局敏感的神经。
1948年陈能宽和裴明丽在耶鲁大学合影
1952年夏天留美中国学生在美国Medford湖畔商讨回国大计
(前排左五为陈能宽,右边为裴明丽及女儿)
五年暗战——FBI的监视与移民局的罗网
从1950年获得博士学位起,陈能宽迫切希望回到新生的祖国。但他等来的不是离境的许可,而是美国联邦调查局(FBI)特务的非法监视。
陈能宽曾回忆起一个名叫普费尔(Pfeil)的FBI特务。此人自称“中国通”,时常拿着FBI的名片跑到陈能宽的家里或大学里进行威胁,并用一些荒谬的问题纠缠他:“你喜欢不喜欢美国?”“喜欢不喜欢中国?”“是否和别的中国人讨论过回国的问题?”
每隔两周,特务还会去盘问陈能宽的房东和同事。精神上的无形施压只是第一步,实质性的迫害接踵而至。
1950年6月,美国移民局向陈能宽下达了三张命令:
1.拒绝承认其留学生身份,发出“非法居留”逮捕令;
2.假释令;
3.要求在假释期间每月向移民局报告生活和工作情况。
这三张命令的目的昭然若揭——用莫须有的罪名限制他的人身自由,阻挠他归国。当时,纽约大学的颜鸣皋因申请回国被拘禁在爱力斯岛,美国报纸上频频传出建集中营拘禁外侨的消息。这些可怕的阴影,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位旅美华侨的心头。
回国受阻,陈能宽决意先离开美国。1953年4月,他应聘了英国伯明翰大学的教职,准备借道英国再寻机返回中国。
但美国移民局看穿了他的路线,强行介入。官员对陈能宽夫妇进行了长达6个小时的盘问:“你们读什么报刊?”“信仰什么?”几天后,陈能宽收到一封挂号信,不仅不准他离境,反而要求他“十天内执行“判务出境”。
所谓“判务出境”(deportation)通常是这样执行的:把犯法的外侨先扣押起来,然后根据情况,当作罪犯装进集中舱,驱逐出美。但有时也扣押在外,侨集中营“爱利斯岛”,长期暂不执行(特别是对有政治问题的外侨)。
移民局给出了三个荒唐的理由:说他参加过科协组织;说他订阅《华侨日报》;以及一条所谓的“不可公布的情报”,声称他留在美国有损美国国家安全。
美国在判务出境命令上,还留有一个圈套,“假如本人不服本区移民局判决,可在十日内,向华盛顿移民总局,依法起诉”。事已如此,陈能宽他们不得不延请律师,进行申诉了。在申诉期中,原希望到英国去的计划也成为泡影。其中经过,英领事馆与美移民局表现得狼狈为奸。
1954年1月29日,律师转来移民局的通知,陈能宽胜诉了。移民局已转换了态度,暂停判务出境。半年后的10月28日,居然正式发给陈能宽他们一张永久居留证——这可以说是威逼之后的利诱了。
拿到永久居留证,有个“有利”的条件,可以自由到加拿大去。陈能宽夫妻立即着手准备。那时期,他们把一家人生活的必需品,包括还是婴儿的小儿子陈子浩的尿布、奶粉等物都打包放在车上,随时准备出发。他们以度假为由,到加拿大“旅行”了一周,企图从那里回国,但是由于书生意气,准备不够,最终,到了边境又不得不转回来。
1955年9月,中美交换平民的日内瓦协议公布。由于这一胜利,陈能宽他们终于见到了回国的曙光。
1955年11月25日,陈能宽夫妇携三个儿女登上“威尔逊总统号”客轮,与30多位学者共同踏上回家的路程,回到了魂牵梦绕的故土。
隐姓埋名二十五载,化作神州“沧海一粟”
历经五年磨难回到祖国,时年37岁的陈能宽,正是思想境界、学术水平均已接近成熟的年龄,多年的学术研究进入收获季节,却突然接到一个改变他人生轨迹的通知:
李觉将军(时任二机部九局局长)要见他。
5月底,他见到了这位富于传奇色彩的将军。令他惊讶的是,在座的还有朱光亚、钱三强两位科学家。
当时李觉将军开门见山地说:“陈能宽同志,国家要研制一种“新产品,我们想让你负责爆轰物理方面的工作。”
凭借自己积淀多年的学术敏锐度,再想想李觉将军的职责以及朱光亚、钱三强两位科学家的专业领域,陈能宽略一思索,就分析出这个“新产品”大概是什么。
他试探着说:“是原子弹的研制工作吗?我是搞金属物理的,搞过单晶体,可从来没有搞过原子弹。是不是调错人了?"
李觉将军笑了起来,参加座谈的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说,调陈能宽来没错,中国人谁也没有研制过原子弹。现在国家有志气自己造,请他来加入。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要完全放弃已经取得卓越成就的金属物理学基础研究,转入一个他从未涉足的全新领域——爆轰物理与高压物理方程;这意味着他必须从此隐姓埋名,不能公开发表论文,不能出席国际会议,甚至连家人都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面对国家召唤,陈能宽没有丝毫犹豫。
在研制原子弹的过程中,陈能宽领导团队负责的是极其关键的“起爆”环节。他们要在极其简陋的条件下,通过成千上万次的高能炸药爆炸试验,掌握炸药的爆轰规律,最终成功设计出我国第一颗原子弹的起爆元件。
1964年10月16日,大漠深处一声巨响,中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随后,陈能宽又马不停蹄地投入到氢弹的研制中,为中国核武器的发展立下了汗马功劳。
从1960年受命,到1982年解密,整整25年,这位当年让美国移民局和FBI严防死守的人才,在祖国的大地上默默做着惊天动地的大事。
回顾陈能宽院士的一生,那条历时五年的漫漫回国路,不仅是一段充满惊险的归途,更是一曲关于信仰与忠诚的赞歌。今天,在陈能宽院士103周年诞辰之际,我们重读他1956年刚刚踏上祖国土地时接受的采访。那份冲破一切罗网也要回到初生新中国的决绝,与他后来隐姓埋名铸就大国重器的无怨无悔,构成了老一辈科学家最动人的底色。他总说自己是“沧海一粟”,但这粒粟,却在我们共和国的星河中,永远闪耀着最璀璨的光芒。
参考文献:《陈能宽在美国是怎样受迫害的》,人民日报,1956年1月3日,第四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