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新民与虞霜琴:火箭升空的背后,有一盏始终亮着的灯

任新民,1915年12月生于安徽宁国。1949年9月参加工作,1960年11月加入中国共产党。1949年2月获美国密歇根大学博士学位。1952年8月至1956年8月参与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筹建工作。1956年8月参与国防部第五研究院筹建工作,后任一分院副院长等。1975年6月任第七机械工业部党的核心小组成员、副部长。1977年9月任第七机械工业部党组成员、副部长。1982年4月起先后任航天工业部科学技术委员会主任、工程总设计师,航空航天工业部、航天工业总公司高级技术顾问等。1999年8月起任中国航天科技集团公司、中国航天科工集团公司高级技术顾问。任新民是中共十一大、十二大代表,第三届、四届、五届、六届、七届全国人大代表,第五届、六届、七届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1985年获国家科技进步奖特等奖两项。

“那时候,根本没有考虑过什么安逸的生活,我心里想着的就是他这个人——他这个能让人心里踏实的人。”
——虞霜琴(任新民百岁生日时的回忆)
2017年2月12日,北京航天中心医院的病床空出一张。中国航天“总总师”、“两弹一星功勋奖章”获得者任新民走完了他102年的人生路。那个总穿着领子磨破的中山装、骑着全所最破的自行车去开会、吃饭只要一碗面条的老人,安静地告别了他为之奋斗终生的航天事业。而在他身后,九十六岁的妻子虞霜琴送走了自己相伴七十五年的爱人。
人们记得任新民的勋章、火箭和卫星,却很少有人知道,在那些震天的发射声背后,有一位女士用半生的沉默与牺牲,为他撑起了一整个家。她不是陪衬,不是注脚,她是另一种功勋——以血肉之躯完成的、不被授勋的功勋。
壹·球场边的乡音
1940年夏天,重庆附近的江津县,一场迫击炮试验刚刚结束。中央兵工学校大学部的毕业生任新民心情不错,试验成功了。闲聊中,他听说江津有一所中学师范分校的校长是安徽宁国人,姓虞。
宁国——那是任新民的故乡。在那个烽火连天、孑然一身的年代,听到一个同乡长辈的名字,足以让一个年轻人激动到坐不住。他决定去拜访。
可等来的是噩耗。虞焕宗校长已经去世了。这位在安徽沦陷后带着女儿和学生辗转流亡到四川的老教育家,在抑郁和肺病的双重折磨下,于1939年夏天离世。临终前,他把偷偷流泪的女儿叫到跟前,没说一句诀别的软话,只说了八个字: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那位女儿,就是虞霜琴。
任新民没有见到虞校长,却见到了他的长女。彼时的虞霜琴年方十九,是国立九中女篮队长,刚从球场上被换下来。见到这个身着军装的陌生男青年,她有几分愕然。他们互报了姓名,寒暄了几句。乡音一响,距离骤然缩短。
平时沉默寡言的任新民,一说起家乡话便话多了起来。平时爽朗健谈的虞霜琴,却莫名有些拘束。她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的话:任局长的大公子很聪明,学习成绩一直拔尖。父亲说那番话时,一半是勉励她,一半大约是心里藏着一点做父亲的私心。
那天,虞霜琴为任新民和他的同学安排了住宿。这不是什么情窦初开的故事,没有一见钟情的戏剧性——但它是一段绵延七十五年的婚姻的起点。两个流落异乡的年轻人,在战乱中因为一句乡音走到了一起。

贰·鸿雁与表兄
此后,两人开始通信。信的内容起初是客气的——感谢食宿之便,抒发抗日激情——但心灵的沟通渐渐多了起来。捅破窗户纸的人,是虞霜琴的表哥、任新民的同窗好友胡为灿。虞霜琴的母亲托他到重庆时“关照一下霜琴的事”,他便顺水推舟,把两个已然暗生情愫的年轻人正式撮合到了一起。
他们在重庆的《中央日报》广告版上刊登了订婚消息。没有钻戒,没有鲜花,一则报纸上的小广告,就是两个战时年轻人能拿出的全部排场。
订婚之后,虞霜琴面临着一个选择:继续考大学,还是找工作。父亲去世后,家中积蓄有限,学费和生活费无处筹措。性格倔强的她倾向于先工作。任新民却一言九鼎地说:“不管有什么困难,你也不能有放弃读大学的念头。经济上有困难,我可以帮助。”
虞霜琴最终考上了两所大学——上海交通大学电机系和中央大学数学系。她选择了后者。数学系,那是她自己真正喜欢的方向。在那个女性读大学尚属稀罕的年代,一个失去父亲的姑娘,在未婚夫的支持下走进了大学课堂。
叁·产房门口的告别
1944年,任新民获得了一个赴美学习的机会。对一个抱定科技救国信念的年轻人来说,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可他犹豫了——这一走,隔着重洋,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重逢。
虞霜琴没有犹豫。她做了一个决定:在他出发之前结婚。这样,他在大洋彼岸有个牵挂,她在国内也有了名分,可以照顾双方的老人。
1944年夏天,他们在中央兵工学校的食堂里摆了三桌婚宴。一张单人床、两床夹被、两只皮箱——这就是家。那年夏天,新郎挽着新娘从重庆南温泉旅行结婚回来,一切从简,但人心是满的。
然而命运仿佛要考验这对新婚夫妇。赴美行程一再拖延,虞霜琴怀孕了。出发日期最终定在了1945年5月24日下午。而就在前一天——5月23日,虞霜琴提前临产。
任新民手忙脚乱地将她送到歌乐山医院。整夜,他在走廊里踱来踱去,不敢看妻子痛苦的眼神。他想过放弃,想过不走了。
5月24日清晨,婴儿的啼哭声从产房里传来。母子平安。他凝视着儿子稚嫩的小脸蛋,又看着一夜煎熬后有气无力的妻子,最终鼓起勇气问出那句话:“我完全听你的,你说我走还是不走?”虞霜琴的回答细声细语,但异常坚定:“当然要走,我会把儿子抚养好的。”
肆·报喜不报忧
任新民走后,虞霜琴独自面对一切。她不能再继续读大学了——书读了三年,只差最后一年,但现在她必须养活自己和刚出生的儿子。
她在一所小学找到教职,又在附近的沙坪坝中学兼了一份代课的差事。两所学校之间,步行要二十分钟。她每天奔波其间,汗流浃背。回到家,看见儿子张开小手等妈妈,所有的累就都不算什么了。
有一次,她赶回来给儿子喂奶,还没进门就听到了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她上课时只能把他锁在屋里,周围围上小被子。她冲进去抱起儿子,儿子止住了抽泣,她自己却大哭了一场。委屈、思念、疲惫,一齐涌上来。她很想给任新民写一封长信,把所有的苦都倒出来。
可她没有写。她想了想,远水解不了近渴,告诉他只会让他分心。于是她像往常一样,写了一封报平安的信。
1945年抗战胜利,她带着儿子回到安徽老家。1947年,灾难接踵而至。春天,任新民的父亲因肺病去世,年仅四十九岁。夏天,安徽流行脑膜炎,她心爱的儿子——她当初在重庆歌乐山医院咬着牙生下的那个孩子——没能挺过来。
她哭到几乎崩溃。这是她在这世上最深的痛。
但她仍然没有把这些告诉远在美国的丈夫。她用“巧妙的办法”隐瞒了一切——让大洋彼岸的那个人继续安心读书。她一个人扛着丧父之痛和丧子之殇,在安徽宁国的教室里,继续上课、继续教书。
多年以后,当任新民得知真相,他为此深感歉疚,这成了他一生的遗憾之一。而虞霜琴那个没能读完的大学,也成了她终身的憾事。两个人,各自背负着一块没有说出口的歉意,默默地过完了后半生。
伍·为了更大的家,不断离开小家
1949年,任新民拿到了密歇根大学的博士学位,被布法罗大学聘为讲师,工作稳定、生活优裕。可新中国即将成立的消息传来,他归心似箭。他和虞霜琴商定:她不再做赴美的打算,他辞去美国的工作,回国。
那年8月,他乘邮轮回国,快到上海时吴淞口遭到国民党军轰炸,船被迫返回香港。他在海上几经辗转,一个多月后终于到达天津塘沽港。
回国后,夫妻团聚。1950年,儿子任之中出生;1951年,女儿任之翔出生。但任新民的工作越来越忙——先是南京华东军区军事科学研究所,再是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1956年又奉调北京,参加国防部第五研究院的筹建。从此,他的人生与中国航天事业绑在了一起。
自此,任新民与中国航天事业结下了长达一个甲子的情缘。翻开我国航天事业的大事记,几乎每个阶段的重大工程任务,总绕不开任新民三个字。
任新民有4个儿女。小时候,孩子们眼中的父亲总是忙得不太着家。“那时我们并不知道父亲是做什么职业的。”大女儿任之翔说,“但后来发现一个规律,只要父亲出差几个月,我们国家就有一件大好事发生。”身为导弹总体和液体发动机技术专家,任新民在航天事业建立之初从零起步,带领团队成功完成了中近程、中程、中远程、远程液体弹道导弹的研制与飞行试验。1970年4月24日,我国第一颗人造地球卫星成功发射。任新民作为长征一号运载火箭的技术负责人领导了东方红一号的发射任务。
从20世纪70年代中期到90年代初,任新民主持了氢氧发动机、长征三号运载火箭、东方红二号试验通信卫星研制,先后担任试验通信卫星、实用通信卫星、风云一号气象卫星等6项大型航天工程的总设计师,创下中国航天史上多项纪录,被誉为中国航天的“总总师”。
通信卫星工程是我国航天事业20世纪70年代中期到80年代前期的重点任务之一。正是由于任新民的高瞻远瞩、科学决策,才最终确立了长征三号运载火箭第三级使用氢氧发动机的方案,并最终有了长征三号火箭的辉煌,为后来我国发展低温火箭奠定基础。
虞霜琴老师嫁给了一个把全部心思都交给工作的男人。自从任新民投身航天事业,家里的一切——孩子的教育、老人的照顾、柴米油盐、人情往来,甚至他的私人信件——全部由她一人打理。她把这个家收拾得整整齐齐,让任新民每次从外地回来,都能感到一种只有家才能给他的放松。
可为了“更大的家”,他一次次离开这个“小家”。火箭试车、卫星发射、基地蹲点,一年有大半时间在外奔波。虞霜琴从不抱怨,只是默默地做好一切。
陆·骑车野游的老夫老妻
虞霜琴说任新民“从没发过火”。她急了朝他嚷,他也从不红脸。在外人面前是“不知高到哪里去”的航天元勋,在家里却是个油瓶倒了不扶的人。女儿任之翔笑着说:“我爸爸,哈,油瓶子倒了,没准他以为就该是那么放着呢。”
可就是这样一个不解风情的人,一辈子最大的业余爱好,是和妻子结伴骑自行车出去野游。两辆自行车,不用说话,并肩骑着,有时去公园,有时走远一点。这个习惯保持了几十年,直到年过九十才在家人的劝说下放弃。

晚年在公园散步时,看到跳“晚霞迪斯科”的同龄人,任新民会笑着问当年的女篮队长:“你也来两下?”虞霜琴笑而不答——五十多年相伴相知,有些话已经不需要语言了。任新民便会自己接上:“还是骑咱们的自行车有意思吧。”虞霜琴回过头,故意把脸扭向一旁,装作没听见,看着那些跳舞的人。
这大概就是老夫老妻之间最好的样子:不用说我爱你,也不用刻意浪漫,一切都在那辆旧自行车里,在公园长椅上一个不经意的眼神里,在几十年如一日整齐的家中。
2017年2月12日,任新民在北京去世,享年102岁。今天是他离开的第九年。九年间,中国航天走过了许多新的里程碑——嫦娥落月,天问探火,空间站在轨运行。每一次发射,都能追溯到他和他那一代人打下的基础。他的名字被刻在勋章上、写进教科书里、陈列在航天城的纪念馆中。他一辈子用一句话概括自己:“我一生只干了航天这一件事。”而她用一辈子做了另一件事:让他能够安心去干航天。
有人说,功勋是属于两个人的。火箭的轰鸣声里,有一个女人的沉默。卫星的光芒里,有一盏家中始终亮着的灯。
虞霜琴从来不是一个被动的“贤内助”。她是篮球队长,是数学系的学生,是独自养活母子的小学老师,是在丧子之痛中咬牙站起来的母亲。她的刚毅、豁达和牺牲,不亚于任何一次火箭发射。只是她的发射场在家里,在信纸上,在没有被写进任何履历表的那些日日夜夜里。
火箭可以一飞冲天,而爱情只能一步一步走。
他走了七十五年的路,她跟了七十五年。
这就是功勋的爱情——不喧哗,不张扬,
只是在该站住的时候站住了,在该放手的时候放了手。
谨以此文纪念任新民院士逝世九周年
并致敬虞霜琴女士那盏始终亮着的灯
参考资料:《任新民传》、东南大学校友会、中国作家网、中国科学院相关纪念文章。